黄鸿森

    编者按语：2005年7月21日《文摘报》以《从纪校长的“七月流火”说起》为题转摘了2005年7月15日《中国青年报》端木先生的文章说：

        新党在人大演讲时，人大校长纪宝成的表现格外引人瞩目。纪校长的欢迎词说，“七月

    流火，但充满热情的岂止是天气”。

       “七月流火”是说“天要凉了”，而不是说“天真热”，这是国学入门典籍《诗经》里

   的入门诗句，错得不应该。纪校长可能是受到媒体乱用的影响了。

        错了就是错了，起码国学倡导者更应讲究用词的准确性，应该对传统文化有更多敬畏，

    在“创新”时更需要悠着点。在对待传统文化上，谁都可能出错，谁也不敢说自己就学习得

    多么好了。这种人文素养的欠缺和国学基础的不扎实，是民族性的、集体的，不是人大校长

    个人的。纪校长那么真切地呼唤国学的复兴，都无法驾驭国学的宏大体系，更何况对国学充

    满偏见甚至仇视的人士呢?  

        在国学复兴论战中，人大教授与中山大学教授曾发生过一场“脊续”与“赓续”的争吵。

    人大中文系教授袁济喜先生说，批判国学，也需要“准入资格”。其实我想，这种复兴国学的

    “准入资格”，应该说每一位国民都有，但也许我们每一位国民都还有所欠缺。 (《中国青

    年报》7．15端木文)

    “七月流火”的误用，盖有年矣！目前媒体上仍然不时出现，例如：“七月流火，烤得人心焦,给人家来点清凉的……”“七月流火，盛夏难当，杂志社的同仁们端坐在空调屋里排着稿子…… ”等等。早在20世纪90年代，中国大百科全书出版社黄鸿森编审就注意到这个问题，写了《说说“七月流火”》一文，通过匡误纠谬，还介绍了有关天文学常识。现在转载这篇文章，我们认为是有现实意义的。

    《七月》是《诗经·豳风》中的一首。这首诗反复用“七月流火”起兴，描述了农民终年辛勤劳动、艰难生活的过程。

“七月流火”不是表示天气炎热

    时下有的报纸因为对这句诗的含义不很理解，于是不妥当地使用了“七月流火”一语。例如：

        (1)七月流火。北京城建集团七公司410名青年突击队成员在市重点工程——新东安工程

    建设中展开了劳动竞赛……图为该公司的工人们正顶着烈日紧张施工。 

    (《北京日报》1994年7月26日2版)

        (2)7月流火，深圳湾畔杜鹃开得火样红。(《深圳商报》1993年7月28日6版)

        (3)七月流火，窗外吹进来的是热风。伏案备课的王老师，上衣已被汗水湿透，

    脸上的汗珠不时地滚落在教案本上。 (《中国石油报》1994年3月16日3版)

    这三个例子虽然对“七月流火”一语未作解释，但从上下文看，都没有把它作为星空天象的记述，说明暑尽秋至，而是用以表达公历7月，赤日炎炎，热浪排空的景象，只不过例(2)用“7月流火”一语作为这种景象的概括语(似乎着意把通常用以表述农历的“七月”改成表示公历的“7月”)，而(1)(3)还作了展开的描述。三例都有望文生义之嫌。其中(1)(2)两例于7月下旬见报，还可能是用来作为“月令”的应景之词。

    “七月流火”中“七月”指的是夏历七月，不是公历7月。《诗经·豳风》是西周的作品。据专家考证，从月份、星象、物候对照来看，当时行用月建为夏正的历法。(参阅刘金沂、王胜利《<诗经>中的天文学知识》，载《科学史文集》第10辑，上海科技出版社1983年)夏历七月也就是现在农历七月。

    再说“流火”。火，有多义。上引的例子把火理解成“炎热”，似乎不错，不过“七月流火”之“火”不是一个普通词，而是一个专名。《毛诗故训传》(简称《毛传》)正确地释为：“火，大火也；流，下也。”

     “大火”是星名。按照中国传统的“三垣二十八宿”的天区划分，“大火”星属于心宿，即“心宿二”(Antares)，因色红似火，得名大火。按照西方的星座划分，它属于天蝎座，即天蝎座α星 (αSco)，是一颗红超巨星。“大火”亮度大，《中国大百科全书·天文学》卷把它列入只收21个星(有的是双星)的“最亮星表”。

    《毛传》释“流火”之“流”为“下也”，是表示向西下行的意思。西周时代夏历五月黄昏时分，“大火”星在正南方，方向最正，位置最高。六月以后，便逐渐偏西下行。到了七月，继续向西下垂，表示天气要凉了。《七月》诗中接“七月流火”之后的一句是“九月授衣”，表示到夏历九月，就要把缝制冬衣的工作交给妇女来做。

    在历法还不完备的古代，“大火”星明亮，就成了人们观测天象、判断季节、确定农时的依据。所以明末清初的学者顾炎武在《日知录》里说：“三代以上，人人皆知天文。七月流火，农夫之辞也。”  

    上引三家报纸对“七月流火”的不正确理解，首先在于“火”，而公历7月刚好是北半球天气最热的月份(地理知识介绍通常用7月份和1月份的平均温度分别表示一个地区或聚落的最高和最低气温)，两者碰在一起，“流”也成了“热流”，由误解演成穿凿附会。

“火”是星，不是行星火星

    “七月流火”之“火”是星，它是恒星，而不是九大行星之一的火星。为了避免混淆，辞书编纂者都是小心地撰写释文的。《辞源》（修订本，下同）“火”条义项说：

       星名。1．即大火，又名心宿。《诗·豳风·七月》：“七月流火，”《传》：

    “火，大火也。”……2．行星之一。古人以金木水火土为五大行星。见“火星”。

    《辞源》编纂者正确地把两颗星区别开来。释文对前者巧妙地避开把“火”“星”两字连在一起，免生误会。不过释文也有不足之处：“又名心宿”一语失之于笼统，混淆了“宿”和“星”上下层次的概念。“宿”表示天区或者说是星群，大于“星”，每宿都包括若干颗星。“又名心宿”表达正确些应作“又名心宿二”。心宿不止一颗星，古人就已经知道。东晋学者郭璞注《尔雅·释天》时说：“大火，心也，在中最明。”说明大火星是心宿中居中最明亮的一颗。《宋史·天文志》有“心宿三星”的记载。这三颗星都是望远镜发明以前肉眼看得见的。

    《辞源》虽然在“火”条把恒星“大火”同行星“火星”区别开来，但在另一条目中又把两者混同了。该书“大火”条释文是：

        星名。心宿中央的红色大星，即营惑星：《诗·豳风》“七月流火”的火，即指此星。 

    释文前后都不错，失误在于“即营惑星”。“营惑”通常作“荧惑”(《广雅·释天》作“营惑”)。是中国古代给予行星火星的别名。称火星为“荧惑”，《中国大百科全书·天文学》卷“火星”条作了清晰的科学说明：  

       火星是一颗引人注目的火红色星。它同地球的距离不断变化，因此它的亮度也

    不断变化：最暗时的视星等约为＋1.5等；最亮时则达到一2.9等，比最亮的恒星

    天狼还亮得多。它在众恒星间的视位置也不断变化。时而顺行，时而逆行。由于

    它荧荧如火，亮度常有变化，位置又不固定，令人迷惑，所以中国古代又叫它“荧

    惑”。在古代罗马，因为它带有血红色，所以用战神玛尔斯(Mars)命名。

由此可见，“营惑”不是恒星“大火”星的别名，而是行星火星的别名。

    陈子展先生的《诗经直解》把“七月流火”译作“七月里黄昏大火星移下朝西”，很正确，只是在”章指”里出现了用词分歧：“诗以七月流火发端者，盖由于上古时划分季节是从火星以决定之。《史记》载颛顼命火黎正、司地以属民。即为观测大火星昏见而专设此官耳。”(复旦大学出版社1985年版第474～475页)文中的“火星”和“大火星”是一颗星，还是两颗星？可能视为同义词，可能出于疏忽，总是给读者带来不便。

    余冠英先生在《诗经选》(人民文学出版社1979年版)中，对“七月流火”注释说：  “火(古读如毁)，或称大火，星名，即心宿”。这里的“即心宿”，如同上面谈过的一样，简单化了，应作“即心宿”。“七月流火”这句诗，余氏“今译”作“七月火星向西沉”。把“火”译作“火星”。似乎不是理想的选择。“火”或作“大火”，或作“心宿二”，或作Antares，或作αSco，都可以。至于称“大火”为“火星”，相当冷僻。古人用过，例如《左传》“火出而毕赋”。晋杜预注：“火星昏见东方。谓三月、四月中。”现代因为同行星火星名称雷同，就不用了。《辞源》《辞海》两部工具书的“火星”条，只说它是行星，没有说它是“大火”星、“心宿二”的别名，可知“火星”一词已成为大阳系九大行星之一的天体的专用名。因此，余译“七月火星向西沉”中的“火星”，也就不可避免地被读者误解为作为行星的火星了。因为，作为行星的火星的知名度，绝不是恒星心宿二或大火能与之比拟的。

    “七月流火”是3000年前西周时代七月黄昏所见到的星空景观，3000年后的今天仍然能够看到，只是时间稍晚。由于地轴运动变化造成“岁差”，春分点每年向西移动角度约50”，3000年合计移动150000”。按每度等于60分，每分等于60秒折算，约折合为42°。用时间计算，42°约为2.8小时。当时夏历七月黄昏时分看到的天空景象，假如黄昏时分为下午7时多一点，那么同现在晚上10时左右见到的星空大致相似。

    (本文在撰写过程中得到天文学家宣焕灿先生的指教，谨在此致谢。)

    (原载《语文建设》月刊1995年第9期，收入作者的文集《报海拾误录》，奥林匹克出版社1996年版)

中国大百科全书出版社

网络编辑室（编辑：西贝）

2005.7.28