成语误用三题

时间：2004年2月27日  选自：黄鸿森著《报海拾误录》  
    
   在我国几千年的文化积累中，汉语成语是一宗重要的语言财富。报纸上的文章包括新闻有时从语言宝库中恰当地选取成语使用，确能使文章增色生辉。如果使用不当，就会产生相反的效果。使用成语一个首要条件就是要确切了解它的涵义。有的成语可以望文生义，而大多数成语的意思往往要超出字面。大量成语源于典故，不明白典故，从字面上就不好理解。在报纸书刊上也可看到成语使用不当的情况。下面举例谈谈成语误用的三个问题。

腰斩成语

    
    每个汉语成语都是个整体，在理解上和使用上都必须把它作为一个整体。读报所见，切取半截的事情时有发生。有两种情况，一种是理解半截。例如：    
    
       (1)为女儿乔装打扮 (《深圳商报》1993年7月24日8版图题）
   
       (2)联想平日里唐宛儿来她家，莫不乔装打扮，一双桃花眼水汪汪地万般多情，那是最能

    勾动男人心魂的。  (《废都》第433页)  
   
    上面两例中都有“乔装打扮”一语。乔，做假；乔装，改变服饰以隐瞒身分。从例(1)的图来看，从例(2)的上下文来看，都没有化装出走之类的意思。这是因为不理解“乔装”的含义，只注意“打扮”二字，把“乔装打扮”当作“梳妆打扮”使用了。
 
    另一种是截取半截。例如：
 
       (3)二十一岁的生日不速而来。 (《胜利教育报》1993年5月5日)
   
    例(3)是把“不速之客”这个成语截取一半拿来使用。这里的“速”，表示召请；“不速”，表示未经召请。速字在古汉语中这一含义，在现代汉语中只保留在成语“不速之客”之中。整个成语的意思是未经邀请的自己来的客人，也作“不速客”。“不速”只能同“客”连用，不能单独使用。例(3)的用法是不可取的。
   
       (4)王XX，31岁。中等个头，一副精干蓬勃的模样。(《 中国石油报》1994年3月16日3版) 
   
    例(4)中的“精干蓬勃"，可能是由"精明强干、朝气蓬勃”压缩而成的。“精干”可以表示“精明强干”，而‘朝气蓬勃”却不能简化成“蓬勃”。“蓬勃”表示“旺盛”，不能单独用来描述一个人，必须用“朝气蓬勃”这个成语，意思才完整。

错用成语   

    用错成语的主要原因，除了未能充分理解成语的含义以外，还有未能把握成语使用的环境，即语境，往往想当然地把成语写到文章中去了。请看下面的例子：    
    
      〔5)在颐和园展览的一辆汽车，是清光绪二十七年(1901)中国进口的第一辆汽车。……慈禧

    坐了几天汽车之后，忽然想到，她的地位，至高无上，率土之滨，莫不跪拜于她的石榴裙

    下……(《 文汇报》1992年7月28日)
     
       (6)徐XX，今年39岁……长相并不漂亮，也不年轻……几年中，拜倒她的石榴裙下的有41

    人。(《 文摘报》1993年9月16日，摘自《都市青年报》1993年9月6日)
   
    上面两例都用了成语“石榴裙下”。石榴花为红色，石榴裙就是大红裙，借喻美女。《辞源》“石榴裙”条引《玉台新咏》所载何思澂《南苑逢美人》诗：“风卷葡萄带，日照石榴裙。”后来，“石榴裙下”或“石榴裙底”一语便被用来指某一美女脚下，多用于男子拜倒在她的跟前，上面两例都用得欠当。例(5)提到的慈禧(1835～1908)，年轻时得宠于咸丰帝，想必有几分姿色。但是到1901年，她已经是66岁高龄，早已美人迟暮，年老色衰，同石榴裙有何相干?臣民跪拜在她的脚下，不是因为她的美色，而是因为她的皇权。例(6)文中已经说明徐某“今年39岁”，“长相并不漂亮”，却又用“拜倒她的石榴裙下”，自相矛盾，也是出于对成语“石榴裙下”不理解。
    
       (7)我们现在只有全力以赴去学习，才能在将来更加激烈的竞争中独占鳌头，也才能对得起

    面朝黄土背朝天的父母。(《 西安石油学院院报》1993年5月10日)
      
       (8)陈XX凭藉国家“863”计划40万元经费，即实现了“机译理论发展史上一次历史性飞

    跃”。国际大公司蜂拥而至，香港权智公司独占花魁，以74万美元获一年使用权。(《 北京

    日报》1993年11月1日4版)
   
    上面两例都有“独占”字样。“独占鳌头”是个成语，“独占花魁”是个故事，但都用得不恰当。例(7)的“独占鳌头”表示中状元。科举时代殿试发榜时，考中状元的站在宫殿前石阶上刻有鳌头的地方迎榜，因而称中状元为独占鳌头。后来也用此语指别的考试中考取第一名的人。难道在大学求学以后得第二名就对不起父母?似以“学有所成”作为奋斗目标为是，并非第一名不可。例(8)的“独占花魁”一语源于明末话本小说集《醒世恒言》中的一篇《卖油郎独占花魁》；小说主人公小本经营者卖油郎秦重，凭一年辛苦积蓄十两银子求得花国魁首名妓王美娘一夜风流，以诚心赢得后者的爱情。以这个故事来比喻权智公司获得一项专利的一年使用权，实在有点荒唐。    
    
       (9)边境旅游迅速崛起，预计今年去中越、中缅、中俄、中朝等经贸观光旅游将形成新“热

    点”。但存在的问题是，上海离上述边境城市都较远，路线长环节多，一掷千金，但又不能完

    成真正意义上的“出图旅游”……(《 解放日报》1993年4月17日3版) 
   
    例（9）的“一掷千金”原指赌博中一下子投下大量赌注，后来泛指挥霍无度，这一含义显然与新闻的上下文不协调。作者原意好像是花费很大的意思，似可改为“费用数以千计”。此外，“上述边境城市”，没有先行词可以呼应，也须修改。 
   
      (10)几年之后我从外地求学归来，再相遇时她已成为别人的新娘，怀中有嗷嗷待哺的婴儿。

    (《 新华日报》1993年10月15日7版）
   
    例(10)中有成语“嗷嗷待哺”。嗷嗷，哀鸣之声；待哺，饥饿而急于求食。这个成语通常用于描述荒年歉岁人民挣扎在饥饿线上的悲惨生活。作者的原意只是说“她”已经有了孩子，孩子有时发出áo-áo声，要奶吃。表达上述情况而使用这个成语，似为不妥。再者，女子结婚时称新娘，上限明确，下限到何时?很难说。有了孩子还能不能称“新娘”？有待斟酌。
  
       （11）近年来农村的“人情风”愈刮愈烈，不仅礼份名目多如牛毛，而且行情价码也水涨

    船高。(《 新华日报》1993年10月15日5版）
   
        (12）广告市场出现了供不应求的局面，以至今年从中央到地方众多传播媒介的广告费价

    格均有不同幅度的“水涨船高”。（《 深圳商报》1993年7月28日5版）
  
    上面两例都用了成语“水涨船高”。它的意思是水位增高，船身随之上升，不难懂。两例都没有用对。这个成语除了因果关系外，还有单向的量的相关关系。“水涨船高”一语宜用于因果两方都可以计量的，下面的例子是对的：
 
      （13)不扩版的报纸也提价。虽然版面没有增加，但纸张、油墨等原材料调价了，成本提高

    了，报价也水涨船高，(《 新闻出版报》1994年2月4日2版〕 
   
    例(11)的“‘人情风’愈刮愈烈”，“人情风”是无法计量的，因此，“行情价码也水涨船高”难以呼应，似可改为“行情价码越来越高”。例（12)的“广告费价格均有不同幅度的‘水涨船高’”，宜改为“……均有不同程度的上升”。又，此例中的“以至”，宜改作“以致”因为前者只表示程度，后者则表示因果关系。
     
   

擅改成语

    成语经过世世代代使用，约定俗成，结构固定，一般不宜改动。叶圣陶先生说：“运用成语以不改原样为原则，如‘削足适履’不宜作‘削足凑鞋’，‘怒发冲冠’不宜作‘怒发把帽子都顶起来了’。”(《叶圣陶语文教育论集》第128页)可是报纸上还是可以看到随意改动成语的情况。例如：
    
        (14)今年18岁的胡君，是上海市政府机关内的一位副处长级干部。在华盖云集的市政府，

    副处长级官职虽不大，但是年纪轻轻就“混”上这个级，自是春风得意。（《 南方周末》

    1993年11月19日2版）
   
    例(14)的“华盖云集”应作“冠盖云集”。冠为礼帽，盖为车盖，是官吏的服饰车乘，用来指代官吏。冠盖云集形容集会时官吏众多，也作“冠盖如云”。《辞源》“华盖”条释义：“㈠帝王或贵官所用的伞盖。……㈡贵族之车有华盖，因以华盖为车之别称。”“华盖”没有指官吏的比喻义，也不同“云集”搭配。
   
         (15)光天白日设卡坐收“买路钱”／四名“山狗”落网 (《广州日报》1992年4月9日2版)
  
    例(15)中的“光天白日”应作“光天化日”。光天是光明的白天，化日是太平的时代，合起来指太平岁月，后来多用于比喻大家看得清楚的场合。如果改“化日”为“白日”，就把成语原意缩小了。

         (16)继续改革开放早已成为人心所向、众望有归的共同事业。(《 福州晚报》1992年4月9

    日)
   
    例(16)中的“众望有归”应作“众望所归”。众望所归是为众人所期望、敬仰的意思，也作“众望攸归”。不宜改“所归”“攸归”为“有归”。
   
    上引叶圣陶先生语：“运用成语以不改原样为原则”，他的意思并非绝对不许改动。有时对成语稍作改动，翻出新意，也是允许的。例如源于《庄子》的“望洋兴叹”这个成语，近来就看到改动得很巧妙的例子：
   
         (17)在希腊海滨的阿尔索斯山有个“男人国”。……这里禁止任何妇女和雌性动物进入，

    因此游客的夫人只好在城门“望城兴叹”。( 《北京科技报》1992年12月15日)
   
         (18)我省各地新建的住宅小区商品房价格扶摇直上，使多数收入不高的城镇居民难以承

    受， 缺房困难户只能望屋兴叹。(《 新华日报》1993年5月7日1版，转引自《新闻通讯》1994年

    第1期 第36页)
   
    上面两例都是改动成语成功的例子。例(17)在改动后加了引号，表示借用之意，更显出对原来成语的尊重。（完）